梅   萍

初夏的淮安，连日晴好，天光清朗，我随同三哥驱车前往淮阴刘老庄八十二烈士陵园。通往陵园的乡道蜿蜒曲折，道路两侧林木繁茂，连片的农田果蔬长势喜人，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掩映在浓荫之下，恬淡的田园风光缓缓向后退去。眼前现世安稳的景致越是祥和，心底翻涌的历史过往便愈发清晰厚重。行车途中与本地司机闲谈，他看出我们专程归乡追思英烈的心意，用一口朴实的淮乡土音轻声说道：“本地人平日里不会特意前来，只有清明和三月十八烈士殉国的纪念日，这里才会挤满乡亲，十里八乡的人自发赶来挂青、祭扫鞠躬，从来不会忘了这些护住家乡的战士。”这句朴素的家常话，猛地叩击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三哥听罢久久沉默，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良久他才稳住心绪，低声感叹：“我小时候，每逢祭扫日都徒步来这里，这座陵园，承载了我半生最深的家国记忆。”四十多分钟的行程，自喧闹的乡镇街巷驶入幽静林地深处，新四军刘老庄连纪念园静静伫立，隔绝了市井纷扰，满园林木，烘托出整片园地的肃穆沉静。

陵园占地八十二亩，一方土地对应一位烈士；园内栽种八十二种淮安原生苗木，以一树寄一份哀思，以一木敬一位忠烈。八十余度寒暑更迭，草木深深扎根于热血浸染的泥土，日夜守望长眠于此的英灵，承载着淮安人世世代代不曾断绝的追念。广场正中的《砥柱》八十二烈士群雕是全园的精神地标，雕塑风骨苍劲，将士持枪固守、奋勇冲锋的模样鲜活如生，将战火中寸土不让的英雄身姿，永久镌刻在苏北大地。每一个驻足凝望的人，都会在这凛然气节前躬身肃立，心生敬畏。

陵园正门门楣上，“八十二烈士陵园”七字为当年苏皖边区政府主席李一氓亲笔题写；两侧楹联寥寥二十六字，字字千钧：“由陕北到苏北敌后英名传八路；从拂晓到黄昏全连苦战殉刘庄。”一联写尽这支连队千里转战的征程，也道尽一日血战以身殉国的悲壮。他们辞别陕北故土深入敌后，扎根陌生的苏北水乡，自清晨激战至落日西沉，以寡弱兵力死守阵地，用性命护住身后万千百姓。这副楹联是八十二壮士赤胆忠心的缩影，铸成了刘老庄连百折不弯的铁血脊梁。

沿着林间清幽的石径缓步前行，清风拂过树梢，枝叶簌簌轻响，浴血刘老庄的战壕与断头沟遗址映入眼帘。历经八十余年风雨侵蚀，残存沟壑斑驳沧桑，搭配还原战况的雕塑，转瞬便跨越悠长岁月，重回1943年那个血色笼罩的春日。残破的战壕是战争烙在土地上的伤痕，更是勇士死守阵地的铁证，脚下的泥土，仿佛依旧留存着炮火的灼热与热血的余温。三哥平缓的乡音在林间散开，这段深深融入淮安乡土血脉的悲壮往事，缓缓铺展开来。

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苏北淮海根据地是敌后抗战的重要屏障，也是一方百姓赖以安居的依靠。1943年3月18日拂晓，晨雾尚未散尽，日伪军集结千余兵力，携重炮、机枪与骑兵精锐突袭刘老庄，企图围剿淮海区党政机关，彻底捣毁抗日根据地。大敌压境，数万群众与党政机关人员身陷险境，危急关头，新四军三师七旅十九团四连的八十二名指战员毅然接过掩护转移的重任，以寥寥数十人，直面数十倍于己的敌军。

敌我实力悬殊至极：敌军装备精良、火力充足，我方仅有简陋枪械与临时开挖的土战壕，既无重武器支援，也没有援军接应。可全连将士无一人退缩动摇，扎根战壕构筑血肉防线，为后方撤离争抢宝贵时间。破晓时分，枪炮声撕碎晨间寂静，敌军一波波冲锋伴着密集炮火扑向阵地，炮弹接连炸开，硝烟遮蔽日光，尘土漫天飞扬。从晨光熹微到夕阳垂落，整整十二个小时，八十二名勇士五次击退敌军大规模进攻，死死牵制住千余敌军的行动。

久攻不下的敌军恼羞成怒，调集全部火炮对阵地展开地毯式轰击，战壕接连坍塌，掩体尽数损毁，阵地几乎被炮火夷为平地。连长白思才、指导员李云鹏身负重伤，血染军装仍坚持指挥，勉励全连战士死战到底。激战至午后，弹药即将耗尽，尚能持枪作战的战士仅剩二十余人，连队彻底陷入弹尽援绝的绝境。讲到此处，三哥声音几度哽咽：“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逃离，所有人都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绝境之中，连长下达最后指令：销毁全部机密文件，拆毁损毁所有枪械，绝不留任何物资落入敌手。暮霭沉沉，残阳泣血，敌军合围残破的阵地，幸存的将士呐喊着跃出战壕，展开惨烈的白刃肉搏。枪弹用尽便拼刺刀，刺刀折断便近身缠斗，满身伤痕的战士拼尽最后气力厮杀。十二个小时的浴血奋战落幕，八十二名指战员全数壮烈牺牲，无一人被俘，他们以歼敌百余人的战绩，圆满完成掩护任务，护住了数万百姓与党政机关的安全。

    敌军退去后，淮阴区长周文科与民兵队长周文忠兄弟，立刻带领乡亲奔赴战场。眼前的惨状让在场百姓痛哭失声，烈士遗骸仍保持着战斗姿态：有人怒目圆睁，定格冲锋的瞬间；有人紧握断枪不肯松开；还有的战士与敌人死死纠缠在一起。物资匮乏的战乱年月，乡亲们拿出家中珍藏的棉被土布，拭去英烈遗体上的血污尘土，小心翼翼包裹忠骨，又将所有烈士的头颅朝向北方故土，以这片土地最虔诚的仪式安葬英雄。为铭记八十二位壮士，周文忠想出了最朴素也最庄重的记数方法。每安葬一位烈士，便在瓷碗中放入一粒玉米粒。一粒、两粒、三粒……粒粒落入碗中，层层堆叠，最终整整八十二粒。八十二粒玉米，简简单单的计数方式，为所有英烈刻下一份永不遗失的名册，不让任何一份牺牲被岁月埋没。

热泪滑落面颊，我静静听完这段往事。八十余年硝烟早已散尽，战火远去，但英烈的牺牲与赤诚，依旧直击人心，让我久久无法平静。三哥忆起年少徒步祭扫的过往，从前家乡老少皆知八十二烈士的事迹，每逢殉国纪念日与清明，学校都会组织学生步行数十里前来祭拜。妈妈总会提前烙好饼子，伴着晨光踏上路途。一次次瞻仰聆听，家国大义早早根植于少年心间，也让他埋下从军报国、守护山河的志向，每一次躬身致敬都是一场精神洗礼，红色信仰便这般代代传递。

我们漫步园中，行过壮志亭、八十二水杉林，驻足碑林长廊。一块块石碑镌刻着题词、事迹与英烈姓名，默默诉说着不朽功勋。三哥熟稔地指着碑上姓名，细数家乡英烈的往事，乡音绵长，温情肃穆，是代代相传的铭记，也是生生不息的缅怀。

我们在烈士墓前深深鞠躬，随后走入八十二烈士纪念馆，泛黄的旧照、锈迹斑斑的旧兵器与一件件文物，完整复原了那段烽火岁月。三哥细数陵园变迁，道：“数十年前，这里只有成片松林、墓碑，古朴清幽，少有人知。如今陵园修缮一新，史料完善、讲解详实、文脉清晰。你看。”我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穿着军装整齐列队的年青人，陆军工程大学工程学院的学生正在给烈士纪念碑敬献花篮。他说：“现在这里也成为了红色教育基地，让红色根脉绵延不绝。”

抬眼望去，双枪造型的烈士纪念碑直刺苍穹，洁白碑身在蓝天白云下巍然矗立，这座无言的丰碑日夜守望这片被英雄以性命守护的乡土。清风穿林，松涛阵阵，似是英灵的低语。恰逢漫天杨絮随风纷飞，轻柔掠过松柏与墓碑，铺满陵园每一寸土地。淮安初夏的杨絮洁净轻盈，年年如期而至，宛如八十二缕眷恋故土的英灵，从未远去。英雄早已化作清风飞絮，融入万里山河，恒久守护着这片拼死捍卫的家乡，守护岁岁不息的人间烟火。

世事更迭，沧海桑田，苏北原野早已换了新颜：昔日战地化作万顷良田，荒僻村落成了安宁家园。军队编制会随时代建设调整更迭，但“刘老庄连”从不止是一个军队番号。它是八十二位烈士用生命浇筑的精神图腾，是历经战火淬炼、被世代铭记传承的信仰丰碑。

这枚永不磨灭的番号，藏在淮安年年飘舞的杨絮里，藏在乡野生生不息的烟火日常中，藏在一辈辈乡人代代口传的记忆里，更深深镌刻进亿万国人的精神血脉。山河不负忠骨，岁月永记英魂，刘老庄连始终列队挺立。这个英雄的番号跨越八十余载风雨，越过千山与流年，在盛世中华代代赓续、熠熠生辉，恒久照亮我们前路漫漫的征程。

2026年6月14日

作者：梅萍，本名：梅平，重庆市报告文学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重庆市两江新区（原江北区）作家协会会员。曾在《重庆纪实》《七一网》《嘉陵江》《江北报》《江北文艺》《江北文化》《九龙滩》发表过文章及工笔画。工笔画《开启新征程》，曾荣获2021年江北区关工委《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颂歌献给伟大的党”老少书画赛》三等奖。